当“努力就有回报”遭遇信任寒冬 ——海伦·克拉克基金会《新西兰社会凝聚力报告》全景解读

【中新时报讯】(记者 崔志珅)当一个社会的基石不再稳固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为风暴。海伦·克拉克基金会(Helen Clark Foundation)日前发布了备受瞩目的第二份年度《新西兰社会凝聚力报告》(The second annual Social Cohesion in New Zealand),其结论令人不寒而栗——社会结构正在“全方位恶化”的边缘摇摇欲坠,数百万新西兰人的共同价值观正随着债务与压力的侵蚀而解体。
这份基于近3000名新西兰人调查数据的年度报告,撰写了新西兰社会凝聚力的五⼤核⼼维度——归属感、自我价值感、社会包容与公正、社会参与度以及接受与排斥,结果在每一个维度的测评分项上均出现了显著下滑。
信任崩塌彰显民主制度裂痕
报告指出,2025年被视为新西兰社会态度的关键转折年——调查数据揭露的远不只是统计波动,而是一场深层价值信心的坍塌。
最触目惊心的数字出现在政府信任度指标上:只有39%的新西兰人相信政府大多数时候在为人民的最大利益行事,相比去年的42%下降了3个百分点。这或许在发达国家横向比较中未必最低,但下滑态势令人忧心。
然而,真正的“重磅炸弹”是关于努力与回报之间信念的暴跌。认为“努力工作会让生活更美好”的比例,从一年前的52%骤降至45%,净下降7个百分点。这是报告中下降幅度最大的指标——“新西兰梦”的社会契约正遭到直接挑战。
经济学家、报告合著者沙穆比尔·伊克布(Shambeel Eaqub)在接受采访时坦言:“如果在一个国家绝大多数人都不再相信勤奋工作和正派行为能够换来稳定的生活回报,那么整个社会赖以运转的心理基础就可能瓦解。这不再是经济问题,而是关乎社会形态是否能继续正常运行的根基所在。”
调查还发现,仅有32%的受访者对自己的财务状况感到满意。而新西兰弱势群体的状况更是触目惊心:四分之一的新西兰人表示由于财务困难有时会少吃或没吃饭——这一比例是澳大利亚的整整两倍。报告共同作者、经济学家罗茜·科林斯(Rosie Collins)此前曾在媒体访谈中尖锐指出,经济不平等是动摇社会凝聚力的最突出驱动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政治信任的深层危机:超过一半(约51%)的受访者表示对惠灵顿的政府“有时”或“从不”信任;而在持异见者群体内部,三成以上表示支持“强权领导人不受议会选举制约”的理念。在44岁以下的男性群体中,这一比例甚至高达48%。伊克布对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警告:“我们的民主体制在调查数据中已经显现出裂痕。这绝不是我们可以把头埋在沙子里、眼睁睁看着美国发生的事情不会在新西兰上演的论调所能掩盖的。数据已经给出了答案。”
新西兰社会正在被割裂
基于两年多、超过5500份受访者作答数据,报告识别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社会群体。
“融入型”(The Connected,占比30%)是享有最高水平归属感、制度信任和包容他人品质的社会精英部分。他们不仅财务上相对稳定,而且对公共生活抱有积极参与的热忱与信心。
“矛盾型”(The Ambivalent Middle,占比41%)是新西兰社会最大的中坚力量。他们具有中等程度的归属感,但对公共参与冷淡甚至漠不关心。这之中包括大部分老年屋主、退休人员和中间偏右翼选民。其中一个讽刺性的现实是:这些人往往由于拥有房产和退休金从而在经济上相对无忧,却并不一定对自己的社会角色充满热情。
最令政策制定者不寒而栗的是第三类:“疏离型”(The Alienated,占比28%)。这群人与各种常规机构完全断联,社会信任极度匮乏,政治参与也以消极乃至反建制的方式进行。他们富有攻击性地活跃在网络社交媒体和抗议运动的具体动员之中——调查报告发现,近半数毛利裔和太平洋岛民裔受访者被归类到这一群体;绿党选民中有将近半数属于此类,而新西兰优先党的支持者中更有高达七成属于这一“疏离”类别。
正如伊克布所总结的那样:“财务压力、政治效忠立场、制度信任崩塌和社会孤立正在彼此相互强化,引发了一部分人真正的愤怒、绝望、不安和深度挫败。这带来了不再依赖集体决策机制的一代人,一个对公共体制丧失了所有希望的情绪化选民群体。”
与此同时,报告还显示了一个对移民社区非常棘手的趋势:新西兰人对每年持续接纳大量国际劳动力的容忍度和赞同率在急剧下降。几乎在所有的受访问题中,新西兰民众对大规模移民持负面态度的比例都达到了持续几年的新高。作者伊克布坚称:“从数据上看,新西兰人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巨变——他们不再对此舒舒服服地表示沉默了。”
财务压力或成“罪魁祸首”
伊克布及其合著者已在报告及所有公开场合清晰地指出,“侵蚀社会凝聚力的首要原因依旧是贫困和不平等”;财务压力是造成低水平社会凝聚力的“唯一、最强、最具有解释力的核心因子”,那些每天都在为支付房租贷款和餐桌费用发愁的新西兰人,更难感受到社会联系,更少信任政府机构,也更难真正融入社区生活。
宏观数据显示,2025年的新西兰人经历了约3%年度通胀率的高压环境影响,失业率上升到了八年来的最高点5.3%,而房价虽然有所回落,但住房可负担性依然堪称全世界发达国家中的“最不理想的典范之一”。
数据更是显现全新趋势:生活成本危机已不止渗透进低收入人群,在中产阶层家庭中也形成普遍的“降级蔓延”。因弗卡吉尔(Invercargill)社区严重依赖“食物银行”(Food bank)而获取生活救济的新需求群体暴增了60%,而这一趋势也包括越来越多往昔以自己收入为豪的工薪阶层和中产家庭。更为触目惊心的是,位于新西兰南岛基督城(Christchurch)地区的部分在职全职工作者,甚至因为无力承担租赁住房,不得不主动放弃赖以生存的“屋檐”而在这个第一世界的国家里无家可归。
年轻的华人家庭也未能例外。调查显示,即使年入六位数以上的华人年轻夫妇与伴侣,在许多主要城市亦普遍感受到“钱永远不够用”,而且需要多人合住才能分摊高昂的生活账单的窘迫局面。
作者伊克布冷静地总结道:“以前我们常说那些领取福利的家庭穷困潦倒,但现在看来,总体而言绝大多数老百姓——除了那些依靠着国家养老金维持基本生活的老年人以外,几乎所有人都不满意现在的财务现状。”
八成国民仍愿意“为五斗米而扎根”
然而,黑暗之中也有几处可以抓住光明的一线。报告同时显示:高达80%以上的本地调查受访者,依然对国家抱有归属感和新西兰生活方式的自豪感。
另一处乐观信号来自青年:尽管年轻人(16岁~30岁)被调查数据认定为整体社会凝聚力得分最低的群体,但有趣的是——他们反而比其他世代的人更为“积极向上”,对事业前途、成功机会抱有更高的雄心。换言之,青年人既是最孤独也是最敢想的群体。他们的不满也许恰恰是因为他们渴望太高,落差太大。
作者伊克布始终对政策设计机制抱有呼吁:“凝聚力绝不仅仅是一个‘锦上添花’的顶层叙事摆设。恰恰是它,才真正赋予一个国家能够做出艰难决策,并在长远挑战和未知博弈中安然软着陆的基础条件。唯有当各地社群拥有充足的支持和条件去共同解决矛盾、管理差异、超越代际和族裔偏见并关心照看彼此,才能在这个动荡的地球村里创造一个具有韧性、包容而充满希望的新西兰。”
基金会在报告结尾向首都惠灵顿的政党领袖们提出沉痛建议:以立法和其它国家权力的手段来全面重建脆弱的共同价值观。基金会也一针见血地指出,反分裂和团结修复战略必须把经济和社会稳定同步设计,同时为社群项目提供长期资金,而不能成为只做两三年就变脸的短期政治秀。
人心溃散的指针已经拨开,但尚未无力挽回。年轻一代依然怀有希望,百分之八十的国民依然热爱新西兰的价值观,机会之窗并没有在寒风之中完全关死。我们不应忘记伊克布在最后一次总结所说的话:“社会裂痕不是一朝产生的,一夕也不可能修复。唯有坚持谦卑、诚实和充满勇气的长期对话,才能让社会结构不会完全撕裂。”
永志勿忘那些餐桌边承受沉默痛苦的人——因为下一次风雨将至,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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