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时报》专访从人大代表印海蓉:中新两国的文化守护之路
【中新时报3月10日北京电】(记者 徐晓峰)每天醒来,我们打开手机;工作时,我们盯着电脑屏幕;闲暇时,我们滑动平板阅读……在这些习以为常的瞬间,有一个细节被大多数人忽略——我们看到的汉字,是什么字体?
“像黑体这类无衬线字体的设计源自西方,遵循的是西方的审美和文明标识。而真正能代表中国原生书法传统和文化精髓的字体,如宋体或楷体,在调查中的认知度和使用率却较低,尤其在年轻人中。”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首席主持人印海蓉的一份建议,在今年两会期间引发关注。
这份看似专业的字体建议,触及的却是一个深刻的时代命题:在数字时代,一个民族的文明标识如何传承?

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首席主持人印海蓉。新京报供图
被忽略的“屏显危机”
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已于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其中明确规定:信息处理和信息技术产品中使用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应当符合国家的规范和标准。然而,印海蓉在履职中发现,屏幕显示汉字字体在过去几十年里缺乏国家法律层面的规范和引导。
她联合东华大学研究团队进行的一项超过2000份问卷的调查显示,公众对目前电子设备上广泛使用的“等线黑体”认知度较高,而宋体、楷体等传统字体的认知度和使用率却较低,尤其在年轻人中。
“这个问题之所以几十年都没有被关注到,是因为它很隐蔽,但它对文化传承的侵蚀是渐进且深远的。”印海蓉说,汉字不仅是书写交流的工具,更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志,承载着丰富的审美内涵和教化功能。
她因此建议:推动制定“屏幕显示用汉字字体”的国家标准,确立宋体作为屏幕显示的主流或推荐默认字体。例如,可规定在中国境内销售的电子产品,其系统默认屏显中文字体应符合此标准,在国家级政务平台、电子证照等场景中,屏显字体应以宋体为主流。
宋体、黑体与现代主义的百年纠缠
印海蓉口中的“黑体”,在设计学领域更常被称为“无衬线字体”。它源自西方,与20世纪现代主义设计运动密切相关。从包豪斯到Helvetica,这种简洁、几何化、没有装饰线角的字体,代表着工业时代的效率和理性。
而宋体,则是有衬线字体的代表——横细竖粗、笔划末端带有装饰角,其源头可追溯至中国雕版印刷的黄金时代。它从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等书法大家的书体中规范化而来,是中国的原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文印刷领域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分工:宋体是“正文字体”,用于长篇阅读;黑体是“标题字体”,用于吸引目光。然而,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情况悄然改变。苹果公司从一开始就选择无衬线字体作为系统默认字体,这种“现代主义的胜利”逐渐塑造了一代人的阅读习惯。
“我们在手机上形成的新的阅读习惯,接下来很有可能影响包括报纸、印刷物、商品包装在内的一系列视觉符号。”有学者曾这样预言。今天,这个预言正在成为现实——年轻一代对宋体的陌生感,正是这种代际审美变迁的缩影。
毛利语复兴之路的启示
当我们将视线从北半球转向南太平洋,会发现新西兰正在经历一场同样深刻的“文明标识”保卫战——只不过,战场从字体换成了语言。
Te Reo Māori(毛利语)是新西兰的三种官方语言之一,承载着毛利文化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然而,19世纪英国殖民时期,新西兰被迫奉行同化政策致使英语为尊,毛利语迅速衰退。到20世纪中期,使用者急剧减少,学校甚至禁止使用毛利语。
转折点出现在1970年代。毛利文化复兴运动兴起,政府政策开始转变。1987年《毛利语言法》通过,毛利语获得官方语言地位,毛利语言委员会(Te Taura Whiri i te Reo Māori)成立。2016年,新西兰通过了历史上第一份以毛利语和英语双语编写的法律——《毛利语言法案2016》(Māori Language Act 2016)。
更重要的是,新西兰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语言复兴战略——Maihi Karauna(王室毛利语战略),提出到2040年实现的三大目标:85%以上的新西兰人将毛利语视为国家认同的核心部分;100万以上的新西兰人具备使用毛利语进行基本交流的能力;15万15岁以上的毛利人能够像使用英语一样使用毛利语。
在教育领域,2024年数据显示,新西兰公立学校中93%开设毛利语言课程,八大高校均设立毛利研究专业,形成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完整文化传承链。2025年最新政策规定,所有公立学校每周至少5小时毛利语言教学,并将毛利价值观如“kaitiakitanga”(环境守护)纳入科学、社会学科目。
让文化“活”在日常
毛利语复兴之路的另一个亮点,是其与时俱进的传播方式。
今年,毛利电视台推出了一档轻松愉快的毛利语烹饪试播节目“Āku Hapa”。节目名称是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hapa”既是“错误”又表示“晚餐”,因此可以理解为“我的错误”或“我的晚餐”。两位主持人在讲毛利语时会犯一些错误,他们坦言:“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教任何东西,而是为了帮助其他人更坦然地面对错误。”
节目中,当老师说出“nau mai ngā hapa”(欢迎犯错)时,总能给学习者带来安慰。这种轻松、包容的学习氛围,让语言传承不再是严肃的课堂任务,而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乐趣。

图左为新西兰华裔主持人唐子遥(Eda Tang)。Robert George供图
出生于新西兰的华裔主持人唐子遥(Eda Tang)说,学习毛利语也加强了她与自己华裔身份的联结,因为中华文化鼓励人们探索自己的出身。她强调:“振兴一种语言是每个人的责任,不仅仅是毛利语……只有当我们对彼此说话使用这种语言时,它才算真正地被振兴了。”
这句话,或许同样适用于汉字的字体传承。全国人大代表印海蓉在接受《中新时报》记者专访时强调:屏显字体是数字时代中国话语与中国叙事体系最直观的视觉元素。诞生于雕版印刷时代的宋体是汉字文化传统的杰出代表,体现中华文明的书写精神,把宋体作为屏显汉字主流字体,让身处异乡的海外华人“见字如面”,拉近和祖国的距离,是文化认同和情感归属的最好载体,唤起海外游子共同构建数字时代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文化自觉。
《中新时报》社论:数字时代,文明的代际接力
全国人大代表印海蓉的建议,正是在“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背景下提出的。她认为,规范屏幕字体是落实这一目标在数字空间的具体体现。
从更深层次看,字体之争与语言复兴,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全球化、数字化的浪潮中,一个民族如何保持文化的主体性,如何让年轻一代继续认同并传承属于自己的文明标识?印海蓉在专访中对《中新时报》记者表示:“对于海外家庭的孩子来说,我觉得练习书法是一个好办法,可以掌握汉字书写的特点,感知其承载的丰富审美内涵,守护中华汉字文化根源。”
新西兰的经验表明,这既需要法律保障和政策引导,更需要创新传播方式和包容的社会氛围。毛利语复兴不是要替代英语,而是要让毛利语在新西兰社会中拥有应有的地位和尊严。同样,印海蓉的建议也“并非排斥其他字体”,而是要在数字界面确立能够体现中华文化底蕴和审美特征的字体基础,确保文化传承的载体在新时代不发生偏移。
从北京人民大会堂的代表建议,到惠灵顿国会大厦的语言法案;从手机屏幕上的宋体与黑体之争,到校园里的毛利语课堂——中新两国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属于自己的文明标识。
这并非故步自封,而是在全球化浪潮中保持文化自信的必然选择。正如唐子遥所言,学习毛利语让她更理解自己的华裔身份;也正如印海蓉所期待的,让宋体回归屏幕,是为了让年轻一代在每一次阅读中,都能感受到汉字之美、中华文明之韵。
文明的传承,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里——一个字体的选择,一句母语的问候,一次传统的延续。而在数字时代,这些细节更需要我们有意识地去守护、去传承、去创新。新西兰和中国,两个位于南北半球的国度,正在书写着同一个故事:在拥抱世界的同时,不忘自己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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