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为先”还是“值先行”？ 新西兰欲推入籍考试引发深层追问

【本报讯】（记者 崔志珅）2026年5月6日，新西兰内政部长Brooke van Velden（布鲁克·范·维尔登）宣布了一项备受关注的移民新政——新西兰政府将针对通过“授予”（Grant）途径申请公民身份的人士，引入一项全新的入籍考试。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从2027年下半年开始，所有通过“授予”途径申请新西兰国籍的人，都必须在申请流程中增加一场线下多项选择题考试，内容涵盖《权利法案》（Bill of Rights Act）、人权、某些刑事犯罪、民主原则等多个维度，入籍申请人必须答对至少75%的题目才能通过测试。

近年来，随着新西兰老年人口比例上升，医疗服务招聘需求日渐突出； 基础设施委员会（Infrastructure Commission）发布的报告则显示，出现2100亿纽元庞大的资金缺口；而劳动力市场的疲软和较低的净移民人数，导致高企的住房库存正在压低房价……以上种种，让许多观察者不得不追问：在“技能短缺、基建赤字、住房危机”等经济议题都成为舆论焦点的当下，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入籍考试成了头条？是新移民真的不够了解新西兰的核心价值观，还是大选年的政治博弈需要一个新的“叙事支点”？

一份题为“谁可以成为我们”的试卷

根据新西兰内政部发布的官方信息，这项新入籍考试的题库将主要包括几大板块：《权利法案》、人权、某些特定刑事犯罪的法律知识、投票权、民主原则、政府架构以及进出新西兰的旅行规定。

考试形式为线下进行，初步计划共20道多项选择题，申请人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答对至少15题（即75%）方可及格。考试实施及管理成本将通过费用覆盖，很可能与入籍申请费分开收取。

需要说明的是，这项考试并非针对所有入籍申请者。16岁以下及65岁以上申请人无需参加；通过出生（By Birth）、公民血统（By Descent）或西萨摩亚路径（Western Samoa Pathway）申请公民身份者也无需参加。此外，部分申请人可能符合其它豁免条件，具体细则将在实施前公布。

内政部长van Velden在宣布新政时表示：“正在寻求新西兰公民身份的人应当理解，新西兰人信奉某些权利，例如言论自由，以及没有任何个人或群体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这项考试能确保人们在获得正式授予前，对自己的责任和权利有足够的认知。”她还强调：“成为新西兰公民是一个人生命中的重大里程碑，也是一份极大的荣誉。这一变革重申了新西兰公民身份的价值，以及获得这一身份的真正寓意。”

然而，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比是：根据目前的规定，申请人在入籍时仅需签署一份声明，表明自己理解成为新西兰公民的责任和特权即可顺利获得公民身份。从“一纸声明”到“75%正确率”，从“信任式的默示”到“考核式的明证”，这背后是新移民政策的重大转向。

事实上，除了这项新引入的考试外，通过授予途径申请新西兰国籍仍需满足其他“硬性条件”：持有居民签证至少5年、具备基本的英语沟通能力、具备良好品行、满足居住时间要求（每年在新西兰住满240天，或5年内累计住满1350天）等。不难看出，新政是在现有条件的基础之上“加码”，而非替代。

行动党近十年的“执念”抵达终点

这项新政不是凭空而来。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长，就会清晰地看到一条从2016年到2026年的政策推进轨迹。

就在本周，行动党（ACT Party）党魁David Seymour（戴维·西摩）第一时间发表声明，直言这项改革是该党的政策胜利。他透露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数字——自2016年以来，他就一直主张新移民应该理解一个“简单的命题”：在新西兰，无论你的性别、性取向、族裔和宗教信仰如何，你都和所有人享有同等的法律权利。Seymour在声明中难掩兴奋地表示：“将近十年后，行动党把它带过了终点线。”

Seymour进一步阐述了这项考试的意义——“这些价值观是新西兰生活方式的基础。长期以来，政客们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不以为然。但每一代人都应该理解它们、捍卫它们、并传承给下一代。”他更有深意地说：“新西兰是一个由来到这里寻求更好生活的人们建立的国家。我们可以对世界保持开放，但开放只有在我们对价值观拥有充足信心时才能发挥作用。”

从Seymour的话中不难读出行动党一贯的政策主张：通过制度化的公民教育来强化民族认同、抵御所谓“价值观稀释”的忧虑。这一理念不仅贯穿于竞选纲领，也成为其与执政联盟其他党派谈判的重要筹码。

事实上，新西兰优先党（NZ First Party）党魁Winston Peters（温斯顿·彼得斯）也早早表露过相关立场。根据报道，Peters去年已利用该党年度大会推动“新西兰价值观”承诺。他当时说：“民众对某些来到这里的人感到越来越担忧——他们不向我们的国旗致敬，不尊崇我们国家的价值观，不尊重生活在这里的人民。”

目前，尚未看到其他党派大规模的公开反对声音，但来自移民权益组织和多元文化倡导团体的质疑已经浮出水面。有批评者指出：强调“认同价值观”固然重要，但将“价值观理解”简化为一张75%正确率的多项选择题试卷，本身是否恰恰忽略了对“价值观真正内涵”的深刻理解？这种标准化测试是否能真正衡量一个人对新西兰社会的融入程度和忠诚度？此外，对于那些母语非英语的申请人而言，语言障碍是否会变相构成一种歧视性门槛，从而将一部分明明认同新西兰价值观的人拒之门外？

 “价值观牌”成为大选年度策略

内政部长van Velden表示，这项考试将“强化成为新西兰公民的意义”。从形式上看，通过考核了解《权利法案》、投票权和人权各项条款，无疑能够让新移民更好地理解新西兰社会的法律框架和文化土壤。但与此同时，一项线下的多项选择题考试是否真的能够衡量一个人是否理解并真正认同这个国家的核心价值观，本身就是值得反思的问题。

从更深层次来看，公民身份的获得从来不是一个“填空题”或“选择题”，而是一种双向奔赴的关系——国家张开怀抱欢迎新成员，新成员也在这里找到归属感与文化安放之所。

在新西兰国内，围绕这项新政是否与2026年大选直接挂钩的讨论已经悄然展开，并引发了诸多观察评论者的深入推敲。

选举政治中，移民议题常常被置于“国家安全”和“文化纯正性”的话语体系中讨论，移民群体在某种程度上被塑造成“需要被规范”的对象，而不是“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伙伴”。

与此同时，移民议题向来是左右派争论的焦点之一，左右双方的选民基础在这个话题上有着截然不同的期望值。大选年话题持续升温之际，执政联盟以“强化价值观测试”的姿态展示其“对移民政策的严谨态度”，无论是在争取中间选民还是巩固基本盘方面，都具有一定的战术意义。而反对党则需要决定：是加入讨论以抢占话语权，还是指出这一政策的经济成本及其可能对人才吸引力造成的负面影响？

新西兰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的独特魅力，很大程度上恰恰在于它的开放度、包容性和多元化的核心主张。我们不想简单地用一种“考试”来定性一项政策，但是否过高的门槛会在无形之中疏远一些真诚愿意融入的潜在公民，是一个值得三思的问题。

毕竟，比一张75%正确率的试卷更重要的是，新来者是否能在日复一日的真实生活中尊重差异、遵守法治，并以行动证明——新西兰不只是一个地理上的落脚点，更是一个精神上的归属地。

当Seymour说“新西兰是由梦想更好生活的人们建立的国家”，当van Velden说“公民身份是对我们共享责任和特权的承诺”，这些愿景无疑都是积极且值得追求的。然而，如果我们把这种愿景简化为一份答题卡上的正确率，我们可能恰恰忽略了那些用生活去践行价值观的人所做出的、无法被标准化测试精确认证的真正付出。

本报快评：审视人心而非仅仅是正确率

在2026年大选的烈火烹油中，当所有政党都在寻找具有号召力的政策叙事时，华人社群既是旁观者，亦是参与者和亲历者。《中新时报》认为，作为理性、负责任的社群，我们既要积极适应制度变化，也要以公民意识参与对话——向决策者传递社群心声，向主流社会传达华社的融入努力，向所有华人移民提供准确的信息和实用的支持。

归根结底，公民身份的核心，不是一份备考指南，不是一次75%的试卷，而是一颗愿意与这个国家的命运休戚与共、择一事而终生的心。考试可以衡量认知，却难以衡量归属；可以测试知识，却无法测试情怀。若入籍仅剩一张试卷的较量，国之为国的根基又从何谈起？

切勿让简化的考核消解了公民身份的厚重。华人新移民在关注政策变动、把握申请时间窗口之时，更要牢记：真正的“入籍”从不囿于一场考试的成绩单。它是日复一日的社区奉献，是尊重差异的日常践行，是甘愿与这个国家风雨同舟的内心笃定。只有将价值观从试题的选项变成生活的准则，方能在入籍仪式上，理直气壮地道一声：“我们，真正准备好了。”